在海下百米感受“活着”的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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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片海洋呈现出非凡的湛蓝,即使在水下112米的地方,依然有光线穿透,四周一片寂静。

于志瀛体验到一种奇特而深沉的安宁。到达这个深度时,他身上仅穿着一件0.5毫米厚的潜水服,没有携带氧气瓶,口中紧闭着一口气。

112米,如果按照每层楼3米的高度来计算,相当于一栋37层高的大楼。而在水下,那里承受着相当于大气压11倍的水压。

在菲律宾举办的2025年自由潜水亚洲杯中,于志瀛最终以112米的深度,刷新了攀绳下潜项目的亚洲纪录并赢得了冠军。

33岁的他成为全职自由潜水运动员还不到三年时间,在此之前,他的最深下潜记录是100米。在周围人看来,赛前他预报的112米深度似乎是一个相当冒险的决定。

家人也曾反对他投身于这项“看起来极其危险的运动”。但于志瀛越来越明白一件事——这不仅仅是一项挑战自我的运动,也是一次自我发现的旅程。

当身体融入海洋时,他才是完全自由、放松和安全的。如今他知道,青年时期那团曾经笼罩他的阴影,已经离他远去。

屏息时刻

“仿佛只有在停止呼吸的时候,我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。”

现场只有两名裁判、四名安全员。与其他运动项目不同,他的赛场是大海,对手是他自己,没有观众。

深潜开始前3分钟。他将注意力集中起来,排除所有负面情绪,直到内心完全平静。

裁判报时30秒。他开始进行啜吸,像离开水的鱼一样张合嘴巴吸入空气,试图填满肺部的每一个空间——从横膈膜深处到肩胛骨之间那些很少被使用的气囊——以便让尽可能多的氧气进入体内。

于志瀛在为比赛做准备。本文图片均为受访者供图

当裁判倒数到“1”时,他将脸庞浸入水中,翻转身体,头部朝下潜入水中,如同一支人形箭矢射向海底。

6月的菲律宾薄荷岛天气炎热,气温约37摄氏度,2025自由潜水亚洲杯在此举行。这一天,于志瀛参加的是攀绳下潜(FIM)项目——不携带氧气瓶,自主屏住呼吸。

垂直下潜,一根安全绳通向海底,是他的向导。他睁着眼睛,像大多数运动员一样不戴面镜,视线模糊,只是专注地盯着绳子。

大脑必须高度集中。如果闭上眼睛或者注意力分散,一旦身体倾斜,与绳子产生摩擦,就会导致下潜速度减慢。他需要精准控制时间,在屏气极限到来之前下潜到足够深度,并能安全返回。

于志瀛攀绳下潜。

下潜到20米左右时,身体会产生呼吸的欲望,横膈膜开始抽动,人感到不适。于志瀛已通过大量训练适应了这种感觉。

入水30秒后,他到达35米的深度。那时,他让自己彻底放松下来,呼吸变得不那么迫切和必要。

压力随着深度增加,身体被海水紧紧包裹。周围逐渐变暗,他仿佛滑向深渊,却乐在其中。似乎只有在停止呼吸的时候,他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。

某一时刻,他感觉自己如同在太空中漂浮,轻柔缓慢地沉入梦幻。在水下,他可以忘却所有烦恼。陆地上的纷扰和紧张,全都消失不见。

他屏住气,将一口气留在口腔里,继续下潜。思绪依然保持专注。

他采用的是加拿大自由潜水运动员Eric Fattah发明的一种耳压平衡技术:到达特定深度时,将气体提到嘴里并闭住。

这口气至关重要,也极难控制。随着深度增加,海水越来越冷,人一紧张,打个哆嗦,就容易把这口气吞回去或者泄漏。但失去了这口气,就无法维持耳压平衡,身体也会随之失衡。

入水一分钟时,他下潜到60米。离水面越来越远,他却感到越来越平静。

接下来是100米。这是常人难以到达的深度,水压约为大气压的11倍,海水冰冷,潜水员却需要尽力放松,并能忍受氮醉——肺部的氮气在高压下会产生麻醉作用。如果发生氮醉,人会突然感到天旋地转,身体失去平衡感,如同醉酒一般。

每一步都必须极其精确,并找到适合自己的节奏。经过长期大量训练,于志瀛已经形成了一种肌肉记忆。

在中性浮力区和负浮力区,他放松身体,不再用力,让身体自由下落。他知道什么样的动作水阻更小,更少消耗体内的氧气。

下潜约一分半钟后,他抵达了预报的终点——112米。

在海水深处,他仿佛被蓝色的“雾霭”包围。他认为,那是一种完美的状态,美好到难以用言语形容。

他撕下安全绳底部的tag,这是自由潜水深度赛用的标记。他必须将其带回水面。如果未能带回,会被扣分,只能得到一张黄牌。

回程是更大的考验。

他的屏气时间并非无限,潜得越深,回程时需要对抗的负浮力越大。他必须用力向上拉绳,不断蹬腿,否则会持续下沉。

于志瀛感觉很疲惫。他的上肢肌肉力量相对较弱,在与负浮力抗争时,他极度渴望呼吸,同时由于乳酸堆积和肋间肌收缩,双腿感觉如同燃烧。

返程的后半段,身体更加难受,对呼吸的欲望更加强烈。他努力保持专注,但会忍不住去想美好的事情,例如,浮出水面后,他可以获得一张白牌。

于志瀛在返程途中。

返程至距离海面40米处,他看到了安全员,这带来了心理安慰,意味着能与救援队会合。此时,乳酸堆积和低氧(缺氧)很容易引发运动员的身体问题。

终于浮出水面。他在15秒之内保持清醒,面对裁判,做出“OK”的手势,并说出“我没事”。如果手抖、手势不清晰,裁判可能会判定成绩无效。

于志瀛浮出水面,做出“OK”手势。

但这仍不意味着最后的胜利。出水之后,如果感到气喘吁吁,喉咙里发出异常声音,血氧降低,行走困难,甚至咳血,说明出现了挤压伤。在水下时这是感受不到的。

出水后,医生会迅速将听诊器放在潜水员背部,若听到水肿的声音,即是肺挤压造成的。如果比赛中出现异常的大动作或者耳压平衡没有做好,还可能发生中耳挤压伤、耳膜穿孔,以及喉部、气管、鼻窦等部位的挤压伤。运动员出现挤压伤,将面临禁赛。

于志瀛这次安全返回,总计用时4分27秒。

两名裁判都给出了白牌,于志瀛以112米的下潜成绩,打破了攀绳下潜项目的亚洲纪录并夺得冠军。

于志瀛亚洲杯比赛成绩。

“激进”的深度目标

“我特别喜欢这种他人难以企及的旅程。在深水中的感觉非常奇妙,让你感到自己牢牢掌控着身体与灵魂,为内心带来了宁静。这才是真正的收获。”

为了这次比赛,于志瀛提前三个月来到岛上,熟悉和适应环境,调整身体状态。

整个训练从去年8月持续到今年6月,他的目标是打破当时的亚洲纪录:水下深度111米。

每天,他起床后先做瑜伽热身,再进行拉伸。拉伸训练可以提升胸腔和腹腔的弹性,以容纳更多氧气,并有利于在水压变化时调整气量,预防挤压伤的发生。

训练期的饮食结构经过特别调整。自由潜水运动员通常不吃早餐,偶尔会吃一根香蕉,便于消化。如果腹部胀满,就无法吸入尽可能多的空气。每天午餐,他只吃固定的海鲜碗,里面有糙米饭、金枪鱼、虾、红豆,必须排除高脂肪和不易消化的食物。

感到饥饿时,他就喝杯果汁,或者吃一小片面包,然后继续下海训练。

如果没有意外,于志瀛就能以最佳状态迎接比赛,达到设定的目标。即使赛前紧张,妻子李小琳说,到入水那一刻,于志瀛也能克服所有不安。圈内人都称他为比赛型选手,他会在比赛时,申报一个超过训练时达到的深度。

然而,这次比赛前夜,于志瀛彻夜未眠。他感到非常焦虑。

那天晚上,他用DeepSeek“算了一夜的命”,他将比赛细节输入AI,预测第二天的成绩和成功率。但越算成功率越低,最后只剩下22%。

他并不相信AI的答案,一直计算到早上5点半,便直接起床进行拉伸训练。

4月,新冠疫情在菲律宾卷土重来,许多人感染,于志瀛也未能幸免。在一个闷热的下午,他身体灼热难耐,浑身无力,精神萎靡,又出现喉咙痛、鼻塞等症状。鼻塞持续了11天后,他才第一次下水。

这对于一个即将参加比赛的潜水运动员无疑是沉重打击——呼吸道黏液增多、鼻窦堵塞无法保持压力平衡,只能进行简单的陆地体能训练。

训练停摆,直接影响比赛成绩。上半年,于志瀛一共参加了三场大型比赛。其中有两场,他收到了职业生涯中唯一的黄牌和红牌。

得到黄牌是在5月16日这天,在一家韩国潜水店举办的比赛中,他感觉身体已接近康复,以为做好了准备,但他忽略了耳压平衡训练。

每下潜几米,耳朵就感到胀痛,一开始他用法兰佐耳压平衡法缓解胀感。但是在80多米时,他的耳压失衡,身体往下飘了几米,耳朵很疼,嘴里虽然还有气,但软腭打不开,无法调整耳压。未能到达预定目标96米,他只得返回,结果得到一张黄牌。

在双蹼潜水项目上,他加强了耳压训练,同样报了96米的深度,仍以失败告终。

返程中,他的情绪变得很糟糕,一个声音反复折磨自己:昨天已经失败过一次,不能再失败第二次吧?

临近水面时,他故意做了一个臀踢的犯规动作,表达对自己表现的不满,最后被判了红牌。他感觉身体正在瓦解。

连续两次失败后,于志瀛陷入自我怀疑,心态崩溃。不知道接下来的亚洲杯比赛该如何应对。他不停地询问朋友们,该怎么办?有人说,他是“散装技术”,也有人说,他是在赌博。

于志瀛参加韩国潜水店举办的比赛期间。

启蒙教练杨奕用“疯狂”形容于志瀛当时的状态。亚洲杯比赛前,出于对于志瀛身体状态的考虑,杨奕劝他好好休息,但于志瀛只要觉得自己状态良好,就会跑去下水,像一只无法劝阻的、奋力下潜的鱼。

其间,于志瀛向杨奕分享了他的训练计划和比赛目标。在6月1日填报AP(预报成绩)时,他直接填写了112米的下潜深度。“他报的深度实在太高了,我都替他心里没底。”杨奕认为他填报的深度过于“激进”。

现任教练氨基得知,那段时间,于志瀛经常做的一件事情是,来回踱步,不停地碎碎念。他找朋友询问、找AI“算命”,在质疑和肯定之间,不断推翻又重建自信心。

氨基对他说,“你一定可以的。你的耳压比其他人要好很多,这是你最大的优势,你为什么要否定你的优势?”他知道,去年,于志瀛在水下102米仍能调整好耳压。

听完这些话,于志瀛又恢复了些信心,继续对着镜子吹气球,模拟水中的压力感,进行软腭开合训练等。

氨基告诉他,在之前的比赛中暴露出问题并不是坏事,“早暴露早解决”。身体状况不好导致的发挥失常无法避免,能做的是及时调整训练计划。

训练计划调整后,于志瀛仍感到不安。他认为,如果在赛前训练没有达到理想程度,比赛中也不可能实现目标。氨基则相信“数据不会骗人”,只要遵循训练计划,一定能在比赛中达到目标下潜深度。

训练中,于志瀛强烈地希望下潜得更深,而氨基认为他的身体状态不允许他再做“耗尽自己的训练”。

氨基看出来,于志瀛需要心理疏导。他说,自由潜水是一项需要不断突破自我、突破生理极限的运动。尽管平日里做了充足的训练,临赛之际仍会因紧张、恐惧等情绪而“自乱阵脚”。于是,他用具体的数据和例子给于志瀛做心理疏导。

面对于志瀛的自我否定,有一天晚上,氨基还写下一段文字激励他:“比赛中的从容,恰恰源于训练中的克制。进步并非依靠拼命,而在于懂得把意志力留给必须燃烧的时刻。”

亚洲杯比赛到来那天,正如氨基所料,于志瀛突破了个人最好纪录。此前在韩国潜水店举办的比赛中,于志瀛已经“透支了他的身体”,在亚洲杯,“他完全是依靠意志力支撑的”。

氨基十分钦佩于志瀛破釜沉舟的勇气。在失意与收获中,于志瀛也日渐发现,热爱与技术之外,再拥有正确的心态,距离自己的终极目标,似乎只有一步之遥。

他更加坚定,如果把睡眠调整好,再把控好细节,他能抵达的深度或许远不止这个数字。

于志瀛参加亚洲杯期间。

驾驭海水的人

水下的世界是寂静的,你只需要和自己对话。

在更早之前,这项与深度有关的运动是一些人的生存技能,徒手下潜捕捞是一项古老的职业。直到1949年,自由潜水才变成竞技性运动,当时意大利空军上尉雷蒙多·布赫尔(Raimondo Bucher)在卡布里岛的一个湖中潜到30米处,赢得了50000里拉。

他绑上东西增加自身重量,在水底留给等待在那里的水肺潜水员一个包裹,以证明自己到过那里,然后借助脚蹼回到了水面。这次潜水不仅依靠天赋,更需要巨大的